一味肉丸香，半城烟火长

曾经，在惠州城南，28路公交车以“最甜”之名流传坊间：起点黄塘，终点冰塘。这条公交线路虽与“糖”无关，却与舌尖上的滋味息息相关。黄塘、冰塘，一字之差，却相距20站，车程近50分钟。如今，28路公交车起点已变成红花湖，但终点依旧是冰塘。主妇们踩着晨光登上公交车，一路辗转而来， 只为那一口亲手挑选、现打现做的猪肉丸。这趟旅程，已不仅仅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，更像一场延续数十年的生活仪式。

冰塘综合市场的烟火史，始于1998年的几间铁皮屋。彼时档口不过十余间，售卖的多是本村自产的肉菜，以及一些生活日用品，买主也多是邻里乡亲。晨雾中此起彼伏的吆喝，就是乡村市集的朴素序曲。那时谁又能想到，这个不起眼的市场，日后会发展为惠州人的“城南猪肉集散中心”呢？

转机在2000年年初。河南岸街道冰塘村集体集资60万元，铺就了从村口通往市场的第一条硬底化道路。短短1000米，如血脉贯通，让物流人流得以畅通。次年，28路公交车正式开通，将这个偏居一隅的小市场纳入城市生活圈。恰逢村里建厂兴业，外来人口涌入，档主也从本村村民扩展到广东河源、梅州，四川，江西，湖南等地的经营者。南腔北调的叫卖声中，猪肉生意渐渐红火起来。此后，冰塘不再只是“村里圩”，而成了周边食客奔赴的目的地。因为这里的猪肉很新鲜，现杀现卖不过夜。

2007年，市场在原址重建。建成后高三层楼，占地面积1500平方米，档口扩至200余间。2018年，市场再次升级改造，生熟分离、干湿有别。昔日湿漉漉、乱哄哄的菜市场，蜕变为整洁有序的现代农贸市场。然而，变的是面貌，不变的是人气与味道。

据冰塘综合市场李经理介绍，目前130多个出租档口中，专营猪肉者已达50余个，另有近10个专事猪肉加工，妥妥地占据了市场“半壁江山”。甫一踏入市场，红底白字的“猪肉”招牌格外醒目。左右环之， 一间又一间，皆为猪肉档，宛如一座微型的猪肉批发市场。而这背后，是一代又一代摊主用刀锋与汗水写下的市井长卷。

这里的猪肉来源不一，但都须经三栋肉联厂统一屠宰，经检验检疫后冷链配送，品质稳定。这里的档口租金较低，因此猪肉售价普遍低于市区其他市场，形成了“便宜又新鲜”的口碑效应。这口碑，是一锤一秤、一刀一割积累下来的信任。

凌晨四点，城市尚在酣眠，冰塘综合市场已是灯火通明、人声鼎沸。档主们肩扛半头或整头杀好的猪，放在案板进行分割。里脊细嫩、五花肉脂香、前腿紧实、后腿劲道、梅花肉纹理均匀……不同部位各有定价，精准契合顾客需求。

冰塘综合市场最为出色的就是打肉丸。其食材尤为讲究，需取前腿肉与后腿肉按三七肥瘦比例搭配，全肥则腻口，全瘦则柴硬，唯有这般平衡，方能成就肉丸的弹润脆口。按市场规矩，五斤肉起可享加工服务，这也成了部分惠州人阖家团聚前的必备仪式。临近冬至时更是热闹，十斤八斤猪肉买回家，或做腊肉腊肠，或打肉丸，用烟火气包裹整个冬天的温暖。

加工档里，肉切块，先打成碎末，加入盐、鸡精、胡椒粉调味，再拌入冰块——这是保持肉质鲜嫩的关键诀窍。机器轰鸣运转几分钟，肉碎逐渐搅打成更细腻黏稠的肉糜。此时师傅出手，左手握团肉浆，右手执匙羹轻轻一舀，手腕轻旋，一个个扁圆的肉丸便整齐排列在蒸笼里。动作连贯，节奏紧凑。粉色小肉球一圈圈摆满，层层叠叠，等待被蒸气唤醒。

电蒸锅启动，水沸气升。约莫十分钟， 一股浓烈而纯粹的肉香随之扑鼻而来，那是脂肪与蛋白在高温中交融的芬芳，瞬间唤起童年灶台边的记忆。揭开锅盖，肉丸莹白微颤，表面泛着诱人的油光。倒入不锈钢盆中，待凉分装。加工费每斤仅三元，数年未涨。问及缘由，老师傅笑道：“街坊来做丸子都好多年了，都是这个价。再说，我们也没指着这个营生发财，赚个生活费就好了。”轻描淡写的话语，却道尽市井深处的人情逻辑。在这里，交易不只是买卖，称量的也不只是肉的分量，还有岁月积累的信任、邻里守望的默契。在这里，你买的不仅是食材，更是时间的痕迹、手艺的坚守、人情的往来。

城市在变，交通在变，生活方式也在变。总有一些地方，一直保留着旧日的节奏与温度。一辆28路公交车，载来的不只是乘客，还有对生活的热爱。这也是冰塘综合市场的魅力所在，它安抚着人们的胃，也慰藉着人们的心。它用一道肉丸的香气，告诉我们：人间烟火味，最抚凡人心。

（惠州市惠城区作家协会供稿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