刻骨铭心的悲痛——赏析诗人黄体铭的《悲歌》

作者:刘军华(惠州民协会员)来源:
日期:2021-10-25 20:39:30浏览:2171

 

◎悲歌

    /黄体铭

阳光掀开远山的雾帘,布谷鸟的

鸣叫。穿过树林唤醒沉睡的村庄

又一位老人走了,黑蝴蝶不停飞着

唱着悲伤的歌

 

和爷爷一样,好多老人都是

带着所有的故事。去了那座山后

至今未归。从此山风吹来

奶奶就会迎风落泪

 

田野学会了沉默,杂草步步紧逼

羊群也陆续离开村子,上了餐桌

走失的亲人,将远山慢慢占据

村庄却越走越辽阔

 

唯独香火,始终不眠不休

把人间的思念,不知疲倦地

送到遥远的天国

选自齐鲁文学福建诗社【特约诗人】(十四)黄体铭诗歌

 

写诗是要有灵感的,缺少灵感的诗往往缺少浑然天成、巧夺天工、一气呵成、淋漓酣畅之感。写诗评也类似,要有共鸣,经历的共鸣,感情的共鸣,思想上的共鸣,这样才能较好地发挥。若是硬着头皮去写,则很耗心力,一文写下来,倍感疲惫。

初读《悲歌》是2019年四五月份在中文诗歌群,读后悲伤笼罩心头,使我大半天难展笑颜。这应该是有情感的共鸣。2020年12月2日轮到我主持收诗评稿,于是在当代诗歌地理平台上给大家推荐两首诗,无意中在特约诗人(十四)《黄体铭诗歌》又见到这首诗。这也算是机缘巧合吧。于是心想既然这么有缘,那就来好好写写这首诗的诗评吧。

那从哪里寻找突破口呢?根据自己的体验,就从这首诗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艺术感染力的角度来进行探究吧。

第一节“阳光掀开远山的雾帘,布谷鸟的/鸣叫。穿过树林唤醒沉睡的村庄”,描写了山村早晨美好的景象。本来预示着美好的一天开始,诗人的笔锋却陡然一转:“又一位老人走了,黑蝴蝶不停飞着/唱着悲伤的歌”,顿时给全诗抹上了一层灰色,渲染了悲伤的氛围,奠定了低沉感伤的情感基调。“又一位”暗示前不久就有老人过世,老人接二连三地辞世,笼罩在村民们心头的悲伤愈发沉重,有种压迫得人们喘不过气来的感觉。黑蝴蝶的“黑”则代表死亡,或与死亡有关,给人以视觉上的冲击。“唱着悲伤的歌”,既是点题,又是从听觉上加以渲染。读到这里,我们仿佛看到送葬的队伍,黑色的挽幛、袖套,白色的麻孝,听到一下一下低沉的锣声,如泣如诉的呜咽的唢呐,撕心裂肺的哭声,悲伤笼上每一个人的心头。同时,这一句又采用了通感的写法,诗人通过联想将视觉与听觉巧妙地结合起来,不断地渲染悲伤的情感。

第二节,“和爷爷一样”,暗示自己的爷爷过世,本诗写的是诗人亲身经历的情感——失去亲人的悲痛。“好多老人都是带着/所有的故事,去了那座山后/至今未归”,这一句由一个人的去世,写到好多老人的去世,悲伤也就呈现量的递增。“都是带着所有的故事”“至今未归”,表明随着生命的消逝,所有的一切(容貌、经历、情感、思想、精神等等)都消失,都失去,形成一个巨大的无法弥补的缺憾,正如陆游的《示儿》里所说——“死去元知万事空”。万事皆空,这正是失去亲人带来巨大深沉悲痛的根源。正是这种刻骨铭心的悲痛,导致“从此山风吹来/奶奶就会迎风落泪”。

第三节,写由于老人们的去世,人烟稀少,导致田园荒芜。羊群也因无人看管,不得不被卖掉,上了餐桌。今昔对比,用山村过去的热闹与今天的荒凉形成鲜明的对比,从村庄面貌这个侧面进一步衬托渲染悲伤。这也是悲剧的扩大,山村的破败又带给人另外的一种悲伤。

第四节,“唯独香火,始终不眠不休/把人间的思念,不知疲倦地/送到遥远的天国”,采用拟人手法,写人们用香火遥寄哀思。阴阳两隔,音讯不通,满怀的思念无法寄托,只好用迷信的方式,用香火寄哀思,自我欺骗,自我安慰,明知不可为而为之。“树欲静而风不止,子欲养而亲不在”,内心的愿望与客观现实的强烈矛盾,在人们的心里造成无法弥补无法疗救的悲伤,正如“天长地久有时尽,此恨绵绵无绝期”,“问君能有几多愁,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”,收到辞有尽而意无穷的效果。

通过以上分析,我们再来回答前面提出的问题——为什么这首诗会有巨大的艺术感染力。

一、语言浅显,诗风质朴,注重锻词炼句。回顾全诗,写的都是日常生活中所见,语言十分浅显好懂,便于读者阅读理解,毫无晦涩之病。“掀开”“穿过”“唤醒”用词十分准确。“黑蝴蝶”的“黑”是经过精心选用与推敲。田野“沉默”,杂草“紧逼”,村庄“辽阔”,十分生动,写出村庄荒凉破败的景象。“唯独香火”的“唯独”写出人们心中的无可奈何。“始终不眠不休”“不知疲倦”写出天国的遥远,哀思的难以寄托。

二、采用电影蒙太奇手法,透过一个个镜头,用一幅幅画面,用各种各样的声音,在不知不觉中打动读者。日出鸟啼,老人去世,村民送葬,坟墓占据山坡,迎风落泪,田园荒芜,羊群消失,香火不断,遥寄思念。

三、多个角度,层层渲染,既写出悲伤的痛彻心扉,又写出悲伤的宽广无边和绵绵不绝。逝者,生命消失,万事皆空。生者,悲伤难抑,思念难寄。村庄,荒凉破败,牲畜消失。

四、采用拟人,营造万物同悲的氛围。全诗将太阳、布谷鸟、村庄、黑蝴蝶、田野、杂草、羊群、香火都当作人来写,赋予万物灵性,营造万物与人一起悲伤的氛围,大大增强感染力。

五、乐景写哀,通感对比。以日出掀雾帘,鸟声唤村庄的美好景象,反衬老人去世带来的悲伤。以“黑蝴蝶不停飞着”的视觉,接通“唱着悲伤的歌”的听觉,带给人丰富的联想,联想到人们送葬的情景。村庄过去的繁华热闹与今天的荒凉破败的对比,更添凄凉与哀伤。

《悲歌》就是这样,为逝者而悲,为生者而悲,为村庄而悲,为性畜而悲,具有悲天悯人的情怀,也表达了那种失去亲人,阴阳两隔,无法弥补难以疗救的刻骨铭心的悲痛。我曾在我的诗集《白色的河》中表达过这样的观点:“有人说文学是一种自我救赎,我觉得写诗也是一种自我拯救。每个人在人生的道路上都会历经坎坷,必然会产生喜怒哀乐。情郁于中,不得不发。写出来,悲伤痛苦就会减轻,快乐喜悦也会减弱。这样就能保持一种平和的心境,从容前行。”从这个意义来讲,《悲歌》起到一个为大众代言的作用,写出了人们想表达却又难以表达出来的失去亲人的巨大悲痛,成为一剂心灵之药,缓解人们内心的痛苦,医治人们心灵的创伤。

那么本诗有没有瑕疵呢?我认为在标点与断句上要提出疑问来商讨。比如“布谷鸟的鸣叫。穿过树林唤醒沉睡的村庄”,明明语意未完,为什么在鸣叫后面打句号,应打逗号才对。“和爷爷一样,好多老人都是带着所有的故事。去了那座山后/至今未归。”这应该是一个完整的句子,为什么在“所有故事”后打句号呢?断句可以体现出诗歌节奏,也可以省略一些标点。但是“阳光掀开远山的雾帘,布谷鸟的/鸣叫。穿过树林唤醒沉睡的村庄”,这里,为什么非得将“布谷鸟的鸣叫”拆开来呢?

当然瑕不掩瑜,它减弱不了我对这首《悲歌》的喜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