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感小记

邱福香

盛夏暑气蒸腾，暑假闲暇，我带着几个孩子到惠州罗浮山游玩。山间草木葱茏，风光秀美，一路说说笑笑，心情格外舒畅。但有件意料之外的小事，让我在游玩之余生出许多感慨。

一行四人缓步走到道观大门的楼梯入口，正要拾阶而上。这时，几位妇人围拢过来。其中一位大妈格外热情，主动上前指点我，教我朝四方合掌行礼，嘴里不停念着祈福纳祥的吉祥祝语。那一刻，我未曾多想，以为是游人热心的善意提点，便怀着一份朴素的诚心，依着她所说的姿势，朝四方合掌弯腰行礼，礼毕之后，还真诚向她道谢。

可就在我转身，准备迈步踏入这道观大门的刹那，方才满脸和善的大妈，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收款码递到我面前，示意我付费。我心里骤然一沉，瞬间醒悟过来：这份看似无私的热心，原来是一场变相的索取，隐隐有着不给钱财便不可离去的压迫感。

十五岁的儿子站在台阶上方，将眼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，连忙快步跑下来，伸手便想拉我离开。一瞬间，我却被这样突如其来的索取打乱心境，感觉有点懵，但脑海里不由得浮想起《西游记》的故事：唐僧师徒跋山涉水，历经九九八十一难，降妖伏魔，吃尽千辛万苦，好不容易抵达灵山求取真经，尚且要奉上紫金钵盂作为人事。念头一闪，我便准备扫码付钱。偏偏手机提示内存不足，无法完成支付。无奈之下，我从包里翻出二十元现金递过去，匆匆摆脱纠缠，走进道观。

古道观之内香火袅袅，殿宇肃穆，我们简单游览一番，出来之后，孩子们便围绕刚刚的遭遇，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。

儿子皱着眉头对我说：“老妈，这些人你不要理她们，都是索要钱财骗人的，刚才看你被她们围着，我都着急。”

我轻轻叹了口气，宽慰自己，也随口回应：“罢了罢了，给她们一点钱，就当破财免灾了！我们本来是开心出来游玩的，以免影响了心情，也许这些人就是西游记里的妖魔鬼怪。”

大侄儿年纪稍长，观察得更为细致，他认真说道：“我刚才还看到了这几个老太用这种方式向好几个游客要了钱，听到她们说其中有个游客只给了3元钱，她们还嫌少了呢，背后骂人家。阿姑，您不要给她们钱，不值得。如果我们要做好事，不如进去道观把钱放到功德箱里面捐呢！”

听完孩子这番话，我沉默了片刻，细细思索他说的道理，缓缓点头：“说得也是，下次再遇这种情况再不给了！”

一旁年纪较小的侄儿没有插话，安静站在旁边，只是听着我们对话，神色若有所思。

下山之后，罗浮山的山光水色渐渐淡成记忆里的剪影，可这件小事却时常浮现在我的脑海。我总在反问自己，当时那样做，究竟是对，还是错？孩子们的看法直率朴素，细细思量，确实句句都有道理。

彼时当场，身边围着几个人，又带着几个孩子，身处景区人流之中。倘若当场争执对峙，口角纷起，一场轻松愉快的出游，就会沦为难堪的纠葛。拿出二十元，于我并不算多大的损失，花钱换来片刻安宁，避免矛盾冲突，不破坏一家人出游的兴致，这是成年人处世的一份圆融。可圆融不等于认同，我心里十分清楚，我并不认可她们这种借祈福之名谋取钱财的做法。

这也让我分清了小说故事与现实人间的边界。《西游记》中阿傩、伽叶索要人事，作者是借这个情节道出“经不可轻传”的禅意，求取大道，需要付出内心的诚意，那是文学的隐喻。灵山献钵盂，是唐僧历经磨难之后，对佛法的敬重与奉献。而道观门口这些妇人，并非道观内的修行之人，只是假借祈福跪拜的仪式，把善意当成牟利的工具。跪拜祈福，贵在内心的恭敬，这份诚心，本不该被金钱绑架。钱财交到她们手上，不是积德行善，反而变相纵容了投机取巧的行为。

孩子们的视角更加纯粹通透。少年眼里是非分明，一眼看穿套路，不愿向不合理的索取妥协。大侄儿说得极好，真正的行善布施，应当交给道观正规的功德箱，善款用于道场维护，那才是善意真正的归处。施舍，应当发自本心自愿，而不是被场面裹挟之后的被迫付出。小侄儿虽一言不发，但想必这件事，也在他心底留下了思考。书本教会我们善恶道理，而真实世间的际遇，才是最生动的一课。

世间人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。为人处世，可以求安稳，避纷争，但不必一味退让妥协。圆融是保全自己的心境，却不是纵容投机者的理由。很多时候，包裹着善意外壳的，未必就是真心。繁华俗世，处处都藏着形形色色的“心魔”与“妖魔鬼怪”，它们不一定青面獠牙，有时就藏在甜美的言语之下。

罗浮山一行，我们看了山川，拜了道观，也见识了俗世百态。山水滋养眼界，世事淬炼人心。一次偶然的遭遇，让大人反思处事的分寸，也让孩子看见真实的社会。往后再遇到类似情景，心中便多了一份清醒：敬神敬的是本心，行善凭的是自愿，守住内心的清明，进退之间，自有分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