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恭尹与惠州:孤怀寄湖山,隶笔铭金石
邹永祥
跟随屈大均的足迹,我们在丰湖月色里体味遗民的孤怀;透过梁佩兰的诗笔,我们看见罗浮烟霞晕染的画卷。而同列“岭南三大家”的陈恭尹,则将半生心事,悄然寄托于惠州的湖山。
陈恭尹(1631—1700),字元孝,初号半峰,晚号独漉子,又自号“罗浮布衣”,顺德龙山人。他本是顺德儿郎,却爱在诗卷卷端署作“罗浮陈恭尹”。一纸题署,一个别号,隐隐回响着远山的呼唤。罗浮于他,不只是惠州的一座山,更是乱世中一处可安放魂魄的故土。这选择背后,是家国之痛:父亲殉国的血泪,复国无望的奔走,牢狱之灾的阴霾……所有沧桑,最终都沉淀为对湖山的一往情深。
陈恭尹(独漉子)像
陈恭尹之父陈邦彦,乃南明抗清志士,兵败殉国,家族遭劫,陈恭尹侥幸死里逃生。青年时期他奔走江南,图谋匡复而功业无成,后又受三藩之乱案牵连入狱二百日,查无实据后方得释归。劫难过后,他隐居广州城南,虽与当世官吏多有诗文往还,却终身不仕新朝。他擅长七律,诗风接近杜甫,诗作郁勃沉雄,悲壮淋漓,王士祯称其诗“清迥拔俗”。汪端在《明三十家诗选初集》中评其诗:“意在笔前,力透纸背。五古出入汉、魏;七古不屑摹仿杜、韩,而纵横变化,实兼擅其胜;五律气格高古;七律奇警苍凉。”在诸类题材中,陈恭尹的怀古诗最受世人推崇,朱彝尊誉其咏史诗“代无数人,人无数篇”。
他数度游历惠州,登临罗浮、泛舟丰湖,所著《独漉堂集》,有关惠州的诗词102首、文章10篇。不同于屈大均诗文之中奔涌激荡的家国沦丧之悲,也不同于梁佩兰从容舒展的山水观照,陈恭尹善用沉雄的七律,将身世感慨揉进湖山吟咏;又凭一手瘦劲隶书书丹碑石,为惠州山水留下沉厚克制的士人气骨。
一、碑版湖波寄寓士人襟抱
陈恭尹对惠州的体察品评,既见于篇什诗作,亦镌刻于金石碑碣。
他的古体长诗《惠州西湖歌赠叶金吾犹龙》,将惠州西湖与杭州西湖、颍州西湖对举:“杭湖不过方十里,颍上无山空勺水。老夫未免有乡情,敢道他皆不如此。惠州城西几百峰,峰峰水上开芙蓉。” 此非虚泛的溢美,而是如实描摹湖山环峙的实景。这段名句常被后世方志、地方文献引用评述惠州西湖。面对赎回绿绮台琴的叶维城,他写下“买断龟峰千顷波,增筑楼台三百堵。飞甍往往杂茅茨,随山高下总相宜”,不侈言园亭的豪奢,而是赞许园主顺应山水、守拙存真的雅怀,最得文人意趣。
陈恭尹书:《紫清阁白真人不立像说》
除纸上诗篇,金石碑刻更见其分量。陈恭尹工书法,尤善隶书,时称广东隶书第一高手。寓惠期间,曾书有王瑛撰写的《代泛亭记》。康熙三十四年(1695),惠州知府王煐重修元妙观紫清阁,撰《紫清阁白真人不立像说》,延请陈恭尹为之书丹刻石。这通碑刻,文为王煐作,字出陈恭尹手,文、书相得益彰。碑文布局分行疏朗匀称,结体方正有度,中规入矩,长短互用,波磔分明;用笔刚挺而凝练,瘦逸遒劲;意态醇古朴茂,奇倔稳健,英威别具;是岭南书法史上的重要实物。抗战时期紫清阁遭损毁,碑石就此佚失;1986 年在元妙观附近菜圃被重新发掘出土,今仍存于元妙观内。这不只是一件书法作品,更是那个时代士人交游的实物见证。历来论者推陈恭尹为清初岭南隶书第一,惠州留存的碑刻,正是这一评价的实物佐证。
二、丰湖烟月酬唱名士高怀
屈大均与王煐、叶氏乡贤之间,是遗民与地方官吏生死相托的知己之交;陈恭尹与他们的交往,则是一场淡而弥厚的名士酬唱,尽显文人高怀。
叶维城重金赎回邝露旧藏绿绮台琴,岭南诸多士人纷纷为之吟咏,屈大均便写下荡气回肠的《绿绮琴歌》。陈恭尹虽没有专门为这柄名琴作歌,但他多次参与叶氏泌园雅集,深知叶氏赎琴并非附庸风雅,而是为一代人留存一份时代记忆。在《惠州西湖歌赠叶金吾犹龙》中,他描摹湖上风物:“菱花荷叶纷纷长,巨筏中流日垂网。水晶鱼小价偏高,犀带桥长人共往。”借湖光荷色、桥畔风物,书写乱世之中片刻的安闲,于景物铺叙间寄寓心中的感慨。
他与王煐的唱和尤其频繁,其中与惠州有关的诗文约44篇,包括他为王煐在惠州筑的忆雪楼、罗浮山子日亭所作诗文。康熙三十四年,惠州阴雨连绵八十余日方放晴,王煐作《西湖送春》,邀约一众本地与外来文人分韵酬和,陈恭尹一连写下十首和诗。诗作脱去寻常伤春的柔婉,处处暗含个人的身世之感:“春无白日常疑浅,水到沧溟未是深”“最怜犀带桥头月,他夕分明照客襟”。春光之短促、世事之沉郁,都借湖上月色委婉道出。太守守土履职,诗人坚守自身的人生选择,二人立场各不相同,却不妨碍共赏一轮湖上明月。
同样是代泛亭望月唱和,屈大均写下“秋光一倍寒”,满是身世的孤冷;陈恭尹则咏出《代泛亭坐月次白真人韵》:“一亭清夜月,四面不同看。竹密秋常驻,天空夏亦寒。灯红遥认寺,江白不分滩。追和仙人句,千春得古欢。”同样面对亭中月色,屈大均感受的是刺骨的时代寒凉,陈恭尹则于寒凉之中,珍重知己相逢的片刻暖意。他还有题代泛亭雨后望湖之作:“名在千秋自不删。不是使君闲着眼,后人何处得跻攀”,既肯定王煐筑亭兴文的功绩,也看淡个人身后声名,将一切归于湖山风月。
《独漉堂集》卷十二:《代泛亭坐月次...恭尹撰)
三、罗浮云海安放布衣孤怀
屈大均借罗浮云雾的聚散,寄寓人世沉浮;陈恭尹则向往登上飞云绝顶,亲候云海间跃出的朝日。
陈恭尹笔下的粤中名山众多,吟咏最多的当属“百粤群山之祖”罗浮山,其直接而具体地描绘罗浮风光的诗文有21篇,与友人唱和时兼述罗浮的约有30首。他曾于深冬夜半登罗浮飞云峰,露宿绝顶等候日出,留下诗作《宿罗浮飞云峰候日出》。登山候日本是游历之举,在陈恭尹笔下,却投射出他心中难以实现的理想。历经家国变故、牢狱磨难,这份抱负于俗世已然无处安放,便寄托于罗浮山巅那一轮冲破云层的朝日。下山之时虽然霜风凛冽,一行人依旧行歌而归。
他写罗浮,多是沉敛静穆的笔调:“暗积落花归上界,倒悬明月照西峰”(《宿罗浮飞云峰候日出》),写山间夜色的清寂;“飞瀑渐无声,寒溪遂生骨”(《罗浮黄龙洞对雪》),摹写冬日溪山的劲峭;“古洞久荒微见字,薄云初起未遮峰”(《游冲虚观》),道尽古山的沧桑。他自号“罗浮布衣”,屡屡在诗中吐露想要于此结茅栖居的心愿。这并非单纯的避世逃乱,罗浮于他而言,是一处精神后盾:纵使世事浮沉变幻,高山之上自有不变的峰峦日月,足以涵养心中的浩然之气。
四、湖山翰墨永存一代诗魂
屈大均留给惠州的,是丰湖月下奔涌的身世之恸;梁佩兰留下的,是罗浮烟月温润从容的诗笔;而陈恭尹,则把印记藏在元妙观碑版的笔画里,藏在《惠州西湖歌赠叶金吾犹龙》的诗句之中,藏在犀带桥头、代泛亭畔的月色竹影之间。
时至今日,我们翻阅旧志,依然可以读到“惠州城西几百峰,峰峰水上开芙蓉”的豪迈;寻访元妙观,尚能触摸到历经岁月埋藏又重见天日的碑刻;遥想代泛亭旧迹,还能体会“千春得古欢”那份知己相逢的淡然。
数百年岁月流转,湖上已是一番新的光景,当年的家国恩怨早已化作历史。唯有罗浮的峰峦、丰湖的烟月,依旧回荡着这位布衣诗人的文字余响。
邹永祥,历史学副研究员,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,惠州市文化智库专家顾问委员,惠州市地情专家库专家。历任惠州市惠城区地方志办公室主任,惠城区政协第二至六届文史委员会主任,惠州市民间文艺家协会第三、四届主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