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海香火的百年记忆
王牧
我来自湘中南内陆，却对渔家的生活满怀好奇与向往。寓居大亚湾三十余载，终日为生计操劳，虽久闻大王爷节是渔家最隆重的盛会，却始终无缘亲见，唯有从零星新闻与老者追忆中，遥想那份热闹与虔诚。如今得享清闲，向往愈浓，恰逢农历二月初五（2026年3月23日）大王爷华诞，天刚破晓，我便邀好友，从澳头港滨海驿站登艇，迎着海风乘快艇疾驰东升岛，赴这场迟到数十年的民俗之约，一偿夙愿，探寻山海间的信仰盛宴。
东升岛和三门岛是惠州最具代表性的两座有人岛，都在大亚湾海域。东升村位于澳头街道西南面约4.7千米，是一个四面环海的海岛渔村。大海的隔绝与滋养，不仅造就了这里独特秀美的山海风光，更让原汁原味的渔家风情得以完整保留，成为远离尘嚣的海上秘境。东升村先后获评“广东省文化和旅游特色村”“中国最美乡愁旅游村寨30强”等多项荣誉，堪称名副其实的“山海桃源”。村里拥有两项非物质文化遗产——省级非遗渔家婚嫁习俗与市级非遗“大王爷节”，两种非遗共同滋养着这座海岛的文化根脉。
主岛为东升岛，原名六村岛、大洲头岛，面积约0.25平方公里，于20世纪80年代末正式定名东升岛。在当地村民口中，东升村由大小庙洲岛、大小红排岛、挖仔岛（又称挖仔洲、洼仔洲）、刀石岛及东升岛共七座岛屿组成，合称“东升七岛”；不过，退潮时大小庙洲岛、大小红排岛会连为一体，当地渔民更习惯将连体的大小庙洲岛统一称为庙洲岛、大小红排岛统一称为红排岛，因这种合并称谓的习惯，便有了“东升五岛”的俗称。这些岛屿如众星捧月般，紧紧环绕着主岛东升岛，构成了独具特色的“五洲奇观”。
思绪流转间，快艇已靠近东升岛码头。船身尚未靠岸，震彻海面的锣鼓声与鼎沸人声便已扑面而来，瞬间将人带入大王爷节的喜庆氛围中。登岸那一刻，眼前的景象令人心头一震：村口矗立着一座气派的喜庆门楼，上方的充气拱门上，红底黄字的“热烈庆祝东升村第三十九届大王爷华诞典礼”格外醒目；防护堤上，大王爷令旗随风猎猎作响，添了几分庄严与神秘；脚下的红毯笔直铺展，两旁高挂的红灯笼映着暖光，岸边早已是一片欢腾的海洋。
门楼两侧，年轻男女精神抖擞地舞起龙狮，腾跃的龙身、灵动的狮影在人群中穿梭嬉戏；男女老少身着各式渔家节日盛装，整齐列队，静静等候着巡游仪式的启程，眼底满是期待与虔诚。
男人们个个意气风发，或扛着迎风招展的旌旗，或抬着摆满鲜鱼肥禽、果品金纸的丰厚祭品，铿锵的锣鼓声此起彼伏，衬得龙狮腾跃愈发气势如虹。女人们则是这场盛景中最温婉的亮色，她们身着精巧的渔家服饰，梳着精致的“仙姑头”，银饰金簪在春日暖阳下熠熠生辉，身姿轻盈摇曳，尽显渔家女子的灵动柔美。
随行的村干部向我们介绍，东升村大王爷节的基本仪式分为请神、祭拜、唱戏、送神四步，每一步都藏着渔家对信仰的敬畏。昨天（农历二月初四）清晨7点左右，在理事会主事的主持下，锣鼓队、狮子队、划船队整齐集结，从村里出发，敲锣打鼓驾船前往东升岛对面的大王爷庙。抵达后，众人先摆上丰厚祭品、焚香上香，细致为大王爷神像梳洗打扮，随后将大王爷连同二王爷、三王爷、观音娘、水仙爷、谭太仙、何仙姑等神像一同请入轿中，由众人抬着上船，浩浩荡荡返回村里。这些恭请来的神像，会在戏台正对面临时搭建的神座上安放一星期，方便村民随时参拜祈福，直至初十再送回庙中。
初五便是大王爷宝诞日，也是祭拜仪式的核心环节。村中各家族按房头通过抽签确定祭拜次序，从早上八点到十二点依次开展祭拜，今年共有9批祭拜队伍，每支队伍都配有统一的服装与道具，仪式感十足。我留意到，每支队伍中都有一头宰杀好的整猪，足有两三百斤重，由四位青年男子抬着，猪身上涂抹着一溜红色，嘴巴里衔着苹果、橘子或是香草。询问后得知，这抹红寓意平安顺遂，所衔之物则寄托着渔民对吉祥安康的期许。
每批祭拜队伍在各房门前空地集结好后，便敲锣打鼓向着村中心的戏台巡游而去。巡游队伍的排布颇有讲究：最前方是醒目旗号，紧随其后的是舞狮队、舞船队，接着是铿锵的锣鼓队，最后是担抬祭品的队伍。看热闹的村民与游客接踵随行，一路欢声笑语。队伍中，有人手持彩扇随鼓点翩然起舞，有人“嗨唷、嗨唷”喊着号子，摇划着旱船，俯仰进退之间，满是浓郁的乡土喜气。还有人用细竹扁担挑着装有水果、包点的担子从容前行，声势浩大的队伍沿着村道缓缓行进，将渔家的欢喜与虔诚，洒遍海岛的每一个角落。
当队伍抵达戏台中央，现场气氛瞬间被推向高潮。一边，担、抬祭品的队伍伴着十多名老渔民铿锵的渔号，稳稳将生猪等祭品抬上祭台；另一边，舞龙队员们配合默契，巨龙在阵阵锣鼓声中上下翻腾、左右盘旋，龙头扫过之处，喝彩声不绝于耳。紧接着，两头憨态可掬的舞狮登场，在板凳上灵活跳跃、辗转腾挪，时而探头探脑打探人间烟火，时而互相嬉戏打闹，最终稳稳衔起“国泰民安风调雨顺”的卷幅落地，台下观众纷纷拍手叫好，掌声与欢呼声交织成一片。
随后，系列祭祀活动正式开始，各房渔民轮番集体跪拜、焚香祈福、打卦许愿、捐助香火，仪式庄严隆重，处处彰显着海文化的独特魅力。一旁的渔家阿婆们一边参与祭拜，一边用地道的陆丰方言清唱着悠扬的渔歌，诉说着对大王爷的祈愿：“来唱一条寿烛红，寿烛点火重重红啰嗯。阿公今日做寿诞，传子传孙千万人呀啰嗯呀啰嗯呜呀呜呀嗯。再唱一条寿烛旗，寿烛点火重重圆啰嗯。阿公今日做寿诞，传子传孙千万年呀啰嗯呀啰嗯呜呀呜呀嗯。
除了村里统一的集体祭拜，许多渔民还会在仪式结束后，以家庭为单位自发前往神座前祭祀祈福，祝愿新的一年和美顺利。村干部介绍，接下来几日，潮剧、白字戏将轮番上演，戏班子多来自海陆丰、梅县、江西等地，约30名成员，每年都会更换，演出为期一周，每天分下午、晚上两场，文戏、武戏都有，每天节目各有不同。
大王爷信仰在当代社会早已超越单纯的民间祭祀范畴，成为凝聚渔村人心、传承海洋文化、促进乡村和谐的重要精神纽带。在大亚湾东升岛，这一信仰不仅保留着传统渔家敬畏自然、祈求平安的文化内核，更在现代生活中发挥着多重积极作用。一方面，它成为渔村重要的文化标识，大王爷节作为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，提升了区域文化影响力，也为海岛文旅发展注入民俗内涵。另一方面，祭祀活动与集体庆典让分散的渔民家庭重新聚在一起，强化了邻里互助、团结和睦的乡土氛围，增强了社区归属感与凝聚力。同时，信仰中倡导的忠义、向善、守规矩、重诚信等理念，潜移默化影响着当地民风，引导人们敬畏自然、珍惜海洋、友善待人，在现代社会治理中起到了温润人心、稳定秩序的作用。可以说，大王爷信仰既是历史记忆的延续，也是渔家文化在当代活态传承的重要载体，让传统精神在现代生活中依然具有温暖而持久的力量。
如果说大王爷节是海岛的集体信仰盛典，那么渔家婚嫁便是东升村最浪漫的民俗传承，二者同源共生、相辅相成，共同织就了东升岛绚丽的民俗长卷。
渔家婚嫁，别名疍民婚嫁习俗，是疍家渔民人生礼俗的核心，与大王爷信仰一脉相承，同样源自200多年前潮阳移民的文化传承，宛如一场以大海为舞台的浪漫歌舞剧。2015年，其成功入选第六批广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，主要仪式始终与大王爷信仰深度绑定，主要分为定婚日吃“高楼”、赏花日拜大王爷、结婚日迎新娘三大步骤，其间融合了说媒、定亲、讨“八字”、跨“消灾火”等地方特色民俗，既鲜明展现了渔民对婚姻的极致重视，也寄托着他们对幸福美好生活的热切追求，真实映照出渔民朴素、纯真、厚重的思想情怀，彰显出浓郁而独特的地方文化底蕴。
定婚日吃“高楼”，是渔家婚嫁的庄重开端。男方宴请双方亲友，先以茶点款待，再摆上丰盛酒宴，酒席上近百样茶饼、点心、水果层层叠放，女方称之为“吃高楼”，既寓意婚后生活步步高升、顺遂圆满，也延续了渔家邻里和睦、亲族相依的优良传统。
赏花日拜大王爷，是婚俗中最具信仰色彩的环节，将婚嫁喜事与民俗信仰深度融合。结婚前一天为赏花日，清晨，新郎在数十位亲友陪同下前往澳头剪发，寓意“除旧布新、开启新程”；归岛后，“好命人”、新郎母亲及亲友围坐身旁，唱响长达一两个小时的祝福歌谣，句句饱含对新人的美好祝愿。随后，众人扒龙船前往大王爷庙祭拜，祈求大王爷庇佑新人百年好合、家宅安宁。［注］
结婚日迎新娘，将渔家的热闹与温情推向极致。迎亲彩船破浪而来，锣鼓齐鸣、渔歌悠扬，20多位身着渔家服饰、头戴渔家帽的“车郎”整齐列队，手持彩色竹竿载歌载舞，迎头的“福女”引领节奏，即兴创作的渔歌响彻海面，成为婚礼最动人的主旋律。歌词多为即兴创作，长短不一、不拘一格，既有固定曲调，又饱含个性化表达，或诉说爱慕、或祝福新人、或赞颂生活。据悉，为守护这些古老渔歌，东升村委会与东升小学携手发力，开设渔歌传承班，由第八代传承人徐妹免费授课，让古老渔歌在海岛新一代的童声中焕发新生。
渔家嫁女的装扮，极具渔家特色。新娘身着红衫蓝黑裙，衣裙镶着鲜艳夺目的花边，发髻上插满金钗银簪，手持红扇遮面，在伴娘的陪同下羞答答走上迎亲船；迎亲的人们也都盛装前往，为新娘佩戴上足有一斤重的金器银饰，寓意婚后生活金玉满盘、富足美满。新娘迎娶回村后，全村欢腾，渔家女们成为庆典中的主角，婚礼通常设宴三至五日，由村中厨艺精湛的妇女掌勺，每一道菜都藏着渔家的烟火气息与美好期许。
与渔家婚嫁相伴相生的，是东升村独有的渔家头饰制作技艺“仙姑头”，又称“仙姑髻”。“金簪银链，珠花翠饰，远远看去，渔家女头上仿佛矗立着金灿灿的轩榭廊舫。”每逢喜庆佳节，这抹亮丽的风景便会如期出现，成为海岛最动人的民俗标识。
“仙姑头”传承百年，样式与时俱进，深受当地及周边村民的喜爱。它由发髻与头饰两部分组成，头饰是点睛之笔：传统头饰多为素银簪钗，纹路多取材于渔家生活，如铜钱纹、花鸟纹、鱼类贝类纹等，或仅用彩线点缀；款式数种，当地还有专属命名，平头簪叫bi(一声)boi(一声)，固定发饰、防止垂坠挪动的部分叫nai(三声)lou(四声)，单支佩戴的发簪则称梆子。近年来，渔家头饰不断创新，簪钗样式愈发丰富，垂坠的珠链上增添了各类特色饰品，从细枝末节处丰盈了头饰的立体感，原本简约素雅、形如孤帆的样式，渐渐变得层次错落、灵动雅致，如同精巧的廊榭一般，倍受妇女青睐。如今，“仙姑头”制作技艺已与渔家婚俗融为一体，共同成为东升岛独具特色的文旅名片。
除了信仰与婚俗，东升村的活力还在龙舟竞渡的浪潮中不断升腾。2024年，大亚湾“百舸争流龙游湾区”龙舟邀请赛中，东升村男女龙舟队双双夺冠；随后在惠州市龙舟赛上，女子队摘冠、男子队获季军，队员们乘风破浪、激流勇进，用汗水诠释了同舟共济、团结拼搏、勇立潮头的奋进底色。
大王爷节的虔诚、渔家婚嫁的温情、渔家歌谣的传承、“仙姑头”里的技艺、龙舟竞渡的奋进，都是以“渔家信仰”“文化延续”为核心，一脉相承、浑然一体。它们是东升村渔民与大海相伴共生的文化瑰宝，是潮汕移民文化与本土渔家文化深度融合的生动见证，更成为海岛乡村振兴进程中的重要支撑。守好这份民俗根脉，传承好这份文化基因，东升岛这颗渔岛明珠，必将在时代浪潮中，乘着乡村振兴的东风，书写出民俗兴、乡村兴的美好篇章。
注释：在大亚湾渔家婚俗中：“好命人”指村中父母、配偶、子女俱全、家庭和美、德高望重的年长女性，负责在婚前赏花日为新郎祈福、领唱祝福歌谣，将福气传递给新人；“车郎”是迎亲时身着渔家服饰、手持彩竿列队歌舞的青年男女，作为海上迎亲队伍的主体，烘托喜庆氛围；“福女”则是迎亲队伍中领头的女性，多由渔歌传承人或吉祥有德的妇人担任，负责领唱即兴渔歌、引领迎亲节奏，是整场海上婚礼的主唱与仪式引领者。“扒龙船”是指新郎及亲友手持船桨模仿划船动作、前往大王爷庙祭拜祈福的传统仪式。
王牧，自号静雅斋主；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、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，入选惠州市第五届社科专家库；50多篇作品入选十余部文学类、政论类文集；主编“大亚湾安全文化建设”等系列丛书，策划拍摄《一念》《一悟》《蒋总讲安全》（1—4部）等微电影宣教片，十余件安全文化作品先后荣获国家、省级奖项十余项；著有诗文集《大亚湾百吟》《静雅斋主吟稿》、散文集《时光线道》、政论集《笔域行踪》《安全密码》等。《三棵树观景台记》《南蛇岭记》等两件作品镌石碑刻；《大亚湾赋》被书写成七十余米书法长卷并接受央视频道访谈。
